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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樑論壇：巴別塔與後現代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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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員：曾慶豹/中原大學宗教研究所副教授 •時間：2002年08月08日19:30 •地點：橋樑空間 •整理：林綱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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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主要是扣著這段聖經的文本，藉著這短短幾段文字裡面透露出它怎樣與所謂後現代的議題相關。當然，熟悉這故事的人都知道，這個故事是在聖經創世記十一章裡頭，其實這個故事在某個程度上，把創世記這個文本的上半段作個總結，然後十二章就看到整個創世記的記事就進至另一個層面，就是亞伯拉罕和整個猶太民族的出現。所以，可以這麼說整個創世記的這個文本一∼十一章是一個部份，十二章以後是另一個部份，一∼十一章所處理的都是大問題，或者是普通的人的問題，十二章開始就從局部、從亞伯拉罕的出現開始。
為什麼巴別塔故事會在十一章裡頭出現，為什麼它是創世記前部份的結語？這個對比很明顯，如果從第一章與十一章作個對比，你就可以看到第一章是在講上帝創造這個世界，可是十一章在講的是人在創造這個世界，創世記一章和十一章有個共同的脈絡，就是語言起的作用，語言的力量在創世記裡面同樣的巨大，在上帝那裡可以用來創造世界，創造天地，而人可以用語言去創造一座城，一座巨塔。從一章和十一章的對比來看，十一章可以說是這文本的高峰，從上帝的創造，到最後人企圖想通過模仿上帝，利用語言的力量去建構出一巨大無可取代的東西，展現一種宛如上帝一般，這個故事結果是失敗的，不過在這個失敗的裡頭，卻隱含著很多的信息，所以如果對比來看，它不是一個純粹用人類學或民族誌的解釋的東西，過去有很多在解釋這段故事的時候，他們解釋說：你看語言是怎麼來。這個是幼稚園程度的解釋，他頂多告訴你一非常常識的問題，即各種語言的存在事實，如果民族誌的解釋，說這世界上這麼多的民族是怎麼來的，是從那時開始，有紅有白有黃的，語言也是混雜的，這種解釋其實是沒有看到文本間的一貫性，不管我們如何解釋它，當然不能把巴別塔純粹解釋成一個城市的故事，我覺得巴別塔己經不只是一種簡單的建築事件，它應是一種神學事件，這個神學事件應以上帝創造的整個脈絡來看，所以，這是巴別塔事件之重大意義所在。
巴別塔和後現代有什麼關係呢？其實，在後現代許多的思想家裡，早就注意到建築語言這種很特殊的東西。翻開幾個大師的言論，詹明信分析過洛杉磯的鴻運飯店，他說這是典型的後現代建築。當然，這是一種所謂針對晚期資本主義現象為分析，作為象徵的一種說法。你也可以想到，建築學上最早宣佈後現代的，其實是有日期的，有位叫查爾斯．傑斯宣佈某一天某一夜幾點鐘發生在美國的聖路易市，有棟建物那天被炸了，就說，啊，你看，這是現代主義之死。那一個時刻開始就宣佈現代主義結束，進入所謂後現代。所以，建築學上也在談這個東西，而且是指名道姓，有時間有地點，有具體的物證。所以，後現代的問題跟建築是有關的。後現代最早意識到它和人類文明有關，跟建築有關，熟悉傅柯的也知道，只是他分析的是監獄。
所以，後現代對建築特別感興趣，而且，幾乎可以這麼說，即建築是透露出一切文明產物的象徵，甚至也是透露出人潛在慾望的根本動機。怎麼說呢？其實建築不只是一個巨型的居所，建築充滿著人對自己慾望的一種想像，這一種想像從最基本的來說是居住，可是愈是基本的東西，愈是讓人感到它深刻的重要性，居住，人就是要一個安宅，就是一個居住和一個空間，可是這個空間卻又是形塑人的生活和想像、慾望的場所。所以，空間再也不是一種讓你在上頭活動的地方而己，其實它背後隱藏著我們和人的互動及對這世界的認知，甚至對價值、對終極，種種的想像等，所以，不然人怎麼會用建築去區別一個是神明居住的居所，一個是人的居所？除非他意識到空間的區別作用。空間這個概念，是後現代主義非常重視的問題。所以，後現代和建築之間關係密切。甚至可以這麼說，後現代的討論裡面，從建築裡可以找到它最好的一個文本。今天，我們也想從巴別塔這個建築去探討後現代，從聖經創世記十一章這個故事去談論跟後現代有關的重大文本。
我們大致上先看看這簡短經文所描述的故事。聖經十一章說：那時，天下人的口音、言語都是一樣。 他們往東邊遷移的時候，在示拿地遇見一片平原，就住在那裏。他們彼此商量說：「來吧！我們要做磚，把磚燒透了。」他們就拿磚當石頭，又拿石漆當灰泥。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耶和華降臨，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華說：「看哪，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如今既做起這事來，以後他們所要做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我們下去，在那裏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於是耶和華使他們從那裏分散在全地上；他們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為耶和華在那裏變亂天下人的言語，使眾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別(就是變亂的意思)。
其實，這個塔是沒有名字的，卻因它的結果，使這個塔變成一個未完成的典型建築物，它說明了是語言不通，變亂所造成的。在許多西方畫家裡都會以巴別塔作為主題，畫的最好的就是布魯格爾所畫的巴別塔，這畫收藏在維也納，這張明信片是它的複製品。這畫很有意思，在整個巨大的建築裡，你看到的一個蓋了一半未完成的作品，不過，卻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東西，你可以看到旁邊有一些小小的矮房子，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畫家的角落裡有一些人，這些人意味深長，我們可以區別出這裡面有兩種不同的人，一個是掌握權力的人，另一種是一般的平民，或被統治的人民。怎麼可以區別出呢？我們在這角落看，可以看到有一個人穿著比較特殊的，他披著的披肩，看起來就與一般人的穿著不同，這還不重要，重要的是圍繞他旁邊的人，手上抬著兵器，可見這個人的權力就在被保護的關係裡突顯出來，不只是有人保護他，一般人見到他也得向他磕頭，我們看到那群磕頭的人好像就是一般的平民老百姓，把自己身體降低，作出朝拜的動作。其實，整個巴別塔的事件，就好像有個人在推動的計劃，也許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但單靠一群人也無法成事，也許需要凝聚集體、所有人的力量才能完成某個計劃，不管是一個人、少部份人、或是全部的人，背後都隱藏著一種條件，就是所有人的意志，完全的把他的生命、想像，都投注在一個共同的目標上，而且這一共同的目標非常的顯著，這個共同的目標就是一座城和一座通天塔。
所以，這個故事正好是許多後現代主義所喜歡談論的問題，他們不僅談論到語言的問題，更重要是談論到一種權力意志的關係，所以，後現代不是純粹把統一的東西瓦解成一個碎片，把一種共同的東西消除它的一致性，這樣的理解，還不足以解釋後現代的精粹。後現代跟現代主義所關心的問題一樣，就是如何在關係中恰當去的處理權力的問題？所以，我覺得這幅畫是最原形的代表作，它突顯了這巨大建築物非比尋常，它背後有許多微妙的權力關係，這種權力關係最後卻在一種語言的破碎之下，權力的中心、權力的統治就被瓦解了。所以，最微妙能夠來解釋的，是出現在角落的這群人之間關係的表達。
那大概我會從四個方面談到今天巴別塔與後現代的關係。第一個部份是講建築。我們可以發現，建築和我們的關係太密切了，從一個空間進入到另外一個空間，我們似乎感覺到，只有在建築裡面才有這個安全，但如果緊緊是安全，看來我們也不會太滿足，建築還具有某種象徵意味，譬如它象徵某種階級，象徵某種身份、品味。所以，建築愈來愈是一種可以去說明事物的象徵。所以，古代歷史給我們深刻的印象，就是它留下巨大的建築，給我們去憑弔、去觀賞，所以我們到處去旅行，我們可以想像這座城市，即刻進入腦海裡的就是建築，譬如埃及，它的符號就是金字塔，我們想到巴黎，就是鐵塔，我們想到羅馬，就浮起圓形競技場。建築宛如在說明一些什麼東西，說明什麼？其實就是說明想蓋巴別塔的動機，就是為要傳揚我們的名。世界各地的建築都在競賽，希望能變得世界第一，建築比你的更高，像「我們的名字」那樣別具意義。從建築史上看到的是，為什麼人類不斷的要創建巨大的建築？顯然，巨大的建築己經不純粹是它的功能，它還象徵著是地位、財富、和權力。所以你看，美國那麼多城市有那麼多的高樓大廈，那高樓大廈的背後一定是某一個大的集團，某一個掌握著金融財富的那個力量在支配，而且每個大樓都有他的名字、跟資本與權力的關係非常密切。所以，台北要蓋一個大樓，上海也想蓋一個大樓，每個大樓蓋起來，它都有文化意涵，看到那棟大樓就想到那個城市。如果這個城市有大樓，那個城市也有大樓，如何區別出我的大樓和他的不一樣，就要尋找它的文化意涵，上海浦東地方要蓋一個金融大樓，大樓中間聽說挖了一個圓洞，有人批評說這好像日本的國旗，有些人就不高興，說那是中國文化的太極。吉隆坡也蓋了一個塔，這個塔還具有回教的意涵，所有的建築師的動機都有它的文化，文化即是它的語言，「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所以，如果用一簡單文句來講，打造一個建築物就是找到了一種認同，所以建築物再也不是明信片上看到的那棟純粹的建築物，其實是代表著認同的問題。建築物就像一張身分證，就好像你說我是紐約人，人家就會想到什麼，我是香港人，就會想到什麼，什麼就是那棟代表性的建築，所以它是代表一種認同，「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可見名字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名字是一個古老的語言，我們很難想像一個人是沒有名字的，就正如我們很難想像一個特殊的族群，沒有東西可以象徵它，所以，人人都在尋找一種適合自己的名字，不僅是適合自己的名字，它還可以把自我和別人的名字區分開來。所以，一般上很多人一旦發現自己的名字不過如此普通，就會很難過，或者說，想盡辦法找一個名字比較特殊一些的，但再特殊的名字也還是會有重覆的，其實名字非常特殊，名字和我的認同有關，那集體的名字是什麼，集體的名字在古老的社會裡面，也許是一個民族，對現代人來說，集體的名字不再是民族了，而是城市，因一個城市可以包容各種膚色和語言的人，但我如何取得認同？我說我是紐約人，我是芝加哥人，我看到的是那巨大的建築給我的名字，讓我取得了認同。所以聖經的這個記載非常有趣，從古老的時候，人就在尋找自己的名字，所以人一定要在這世上蓋一個建築物來述說他自己，這建築物不僅是給予一個名字，最終是找到認同，這種認同好像是找一種永恆的東西，時間再也不能把我們存在的事實給抹滅，空間再也不能夠把我們存在的關係給割裂，由建築找到這個時間和空間的通道，時間使得這個建築的名字繼續找到它的地位，在空間裡人找到自己的歸屬，所以「為要傳揚我們的名」這個意思太強烈了，強烈到己經不純粹是居住的問題。空間，或者是一棟建築，是活動和居住的地方，其實它有更大的意涵，這個意涵想賦予建築更大的作用，這個作用其實是人最強烈最根本的一種慾望之所在，就是尋找自我認同。
當然這個塔要找到它的認同，就必須足以說明它的崇高、它的巨大的部份，所以這個塔要如何表現？要「通天」。有很多的考古學說，其實這個故事實際上是指一座塔，那個塔就是巴比倫塔，所以，有些學者喜歡把這巴別塔翻譯成巴比倫塔。有學者認為，這個故事其實是猶太人在流亡時，由於被巴比倫統治，產生對巴比倫的痛恨，所以就創造這個故事，通過這個故事來抵毀巴比倫的權力，意思說，巴比倫這個偉大的帝國再怎麼偉大，終將會崩落，終將會瓦解，所以用這故事來說明。這座塔確實和巴比倫有關係，從前在巴比倫城市裡也建了許多類似的塔，想建一座高塔來顯示某種權威，當然不只是顯示國家的權威，最後還和宗教，和神學的議題結合在一起。譬如，我們談到金字塔，我們就會想到木乃伊、死亡、想到永恆這些問題。巴比倫塔裡面也是宗教和政治高度統一的產物，他們不是純粹追求像埃及那般生命的永恆，其實他們是追求一種皇權、一種超越，帝國的偉大。蓋巴比倫塔有宗教其意涵，但最重要的是要述說巴比倫人的偉大，因為要蓋一座塔，需要花上的財力和人力，這正足以說明這個帝國之偉大的說法。所以，如何要顯示偉大和權力，依靠東征西討，建立了許多的邦屬和殖民地，仍還不足以說明偉大，最後的關鍵在於是否能把所有人的力量、意志力集合起來去建造一個看起來不可能的東西。所以，「塔頂通天」的這個概念代表，是「不可能」的意思。我們不能說以前的人是笨蛋，以為天只有那麼高，所以他蓋一座塔就可以到達天際，其實更強烈的意涵是「通天」這個本領己經是最偉大，最頂點的表現，天那裡住的就是上帝，天那裡存在的就是那最高意志、最高存在的統治者，所以，古代人對於天有一種想像，都把「天」當成一種絕對權力的居所，所以為何「塔頂通天」具有這麼強烈的意涵，就是因這神聖的居所，這個永恆的力量，權力之所在，就是人企圖想達到的部份。
這個「天」己經是一個絕對權力的空間，而如果這個塔可以完成，就表示人將取得絕對統治的地位，所以，建這塔的偉大的地方，就在於它的巨大和不可思議的權力。
如果這個塔如果能夠蓋成，就足以說明這地方的統治者，他的權力是巨大的，「通天」的象徵作用遠遠超過這個塔的本身。所以，通天的意思是很特殊的。如果這個塔有這麼大的意義，難怪上帝就嫉妒了。接下來聖經就講上帝好像看起來心裡不是很舒服，祂說：「哎呀！如果他們真把這件事做成了，那還有那件事做不成呢！」按照這故事來講，也許人類最偉大，最崇高的理想，就是在蓋高塔，如果這塔蓋的起來，就證明他和上帝一樣，沒有一件事是做不成的。但要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是有兩個條件要達到的，第一是人多好辦事，沒有雜音，統一的意志，就能夠抵擋任何的力量。我們始終都幻想這種集體的能力去達成某種目的，我們希望透過這民族的集體力量，來完成某種價值的理想，但這種集體，不管它如何的形構，其實，最後能明顯反映這個舉動的就是語言這個活動。巴別塔故事突顯一個有趣的東西，就是一樣的語言，語言不僅僅是溝通的工具，其實語言也是達到一種統治的工具，如果大家語言都一樣，等於是服從一個共同的意志。
語言在後現代的學者裡面，簡直把它視為一種神秘的東西去看待，這種神秘不是把語言描述成一稀奇古怪的東西，而是認為語言具有強大的力量，統一一個民族最直接的手段就是統一語言，如果語言能被統一，就沒有什麼東西不能被統一。如果我們看到那符號就知道那代表什麼東西，大家就會按符號去反應和動作，語言達到一個高度的統一，最後選擇的結果都一樣。
所以如果蓋巴別塔的人，認真的想過一件事，他們想到的即是集體的語言，去完成像上帝創造一般的作用。如果回想起創世記第一章，上帝所有的力量就表現在祂的語言能力上，上帝「說」有光就有光，語言就是那麼神奇的東西，不得不小心的去運用它，一旦被某一人操作以後，不僅是失去自己，而且可能成為被奴役的對象。我們為什麼能區別出創造者和被創造者？就是說明一個是主動的語言的使用者，一個是被動的、語言塑造的產物。
如果所有的語言都是在一個主導的意志下去行使，那麼我們可以說所有的語言都反映著一種不自由。其實不存在一種語言是可以自由去運用的。所有的語言都必須遵循它的規則，甚至意志再怎麼去創造它，它還是不能脫離這個脈絡。就像我說話的這個語言裡面，都充滿著被各種語言的力量所介入，像一個人讀某一個思想，就是被那個人的思想介入，通過他的語言，去達到對讀者的支配。所以，語言是最巨大的力量，而這個力量如果能聚在一起，如果能消除雜音，所有的人都變成一種語言，那就能統治起來。 語言的統一在巴別塔的故事宛如上帝創造的故事「說有就有」一樣，這些人都相信他們真可以蓋一座塔，這個塔頂可通天，只要語言裡沒有雜質，是同一個聲道、頻率，大家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就可以實現最大的能量，這種能量等於人和上帝取得一致。所以，「塔頂通天」必須先在語言取得一致，正如很多的集權者，或者我們所說的奴役者，最直接的手段就是通過語言去完成。
僅僅有集體的意志還不夠，它還必需有工具，這時候要建一個巴別塔還要有另一個條件，就是技術上必須是很成熟的。聖經有趣的提到一點，他們在作磚，他們燒磚，而且把磚當石頭，又拿石漆當灰泥，去把塔給蓋起來。事實上去完成一個人類的夢想，單靠集體意志是不夠的，還必需型構一種技術和操作技術的能力。所以，技術可以實現人的意志，集體意志可以使技術更加成熟，更加發揮它的作用，技術愈精確，使集體意志的能量釋放出更大的可能性。所以在巴別塔和後現代的關連裡面，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這兩個東西，一個是語言的問題，一個是科學技術的問題。
在後現代思想家裡，沒有一個人不討論技術的問題。簡單的說，後現代的標示在於反現代，那就是反現代的技術主義。單就一個建築作一個例子，為什麼後現代建築學家認為某一天某一個時段有棟建築倒下來，那叫現代主義之死。因為那個建築就是一個技術的產品。在現代意涵之下，所謂建築就是要展現一種技術的能力，把技術最成熟最高的可能，表現在一棟建築身上。技術是遠遠的超過一棟建築本身的美感，後現代的建築學家反對所謂現代主義的建築物，因現代主義就是一種唯技術主義。他們就是歌頌以最快的速度蓋起一棟建築物，以最精確的技術來完成一座高樓，一切都是在一技術掛帥之下。所以，後現代思想家認為現在如果有一個巨大的意志的話，這個巨大的意志就是統一在對技術的崇拜裡。
換句話說，巴別塔這個事件反映出與現代一種微妙妙的地方，就是人對科技有一種極大的崇拜心理。對建巴別塔的人來說，技術己成熟到一個地步，己經使他感覺到一種無比的信心，這種無比的信心可以蓋一座高塔，這個塔是「塔頂通天」，而這個技術的成熟程度甚至可達到意想不到的境地，達到自我認同，「為要傳揚我們的名」。
為何後現代要攻擊這種思維？就神學語言來說，後現代所批評的這種技術主義，其實就是在批評人為主義，技術其實是一種人力量的延伸，所有偉大的技術都是人的發明。一旦人崇拜技術，對技術充滿著無比的信心，這意味著人對自我的崇拜。人創造了技術，人行使著技術，如果人對技術有無比的崇拜，它所意味的就是人崇拜自己。根據聖經的脈絡，為何要突顯這些人會做磚，把磚燒透了去當石頭，又用石漆去當灰泥，為蓋一個巨大的建築物，表示技術純熟到一個地步，使人們不斷呈現出一種無限可能的力量。人的技術，人的能力己經到達了一種頂峰，這說明了人對自我的一種崇拜。
一個城市中間有一座高塔，這座高塔不再只是那城市的中心，不如說每一次看到那座塔就想到人的偉大。「塔頂通天」，塔可到達的頂部，達到天際，就說明了人可以和上帝取得一種同等的地位。在許多後現代思想家，從海德格開始，他們就一直在懷疑人如何去討論人自己的問題，想去除人類思維裡的人類學中心。後現代主義裡企圖把具有「中心」的任何東西都一併給瓦解，如閱讀裡面穩定的意義，或者某個作者，其實這都根源於巴別塔的故事，中心不純粹是一個物體，那個中心令人所看到的是一種權力，一種君臨天下的力量，無形中就宛如人自己偉大的象徵。當我們看到一個城市裡面的那些建築，就自然想到那個城市的偉大，所以為什麼所有的國家都想要追求在自己的首都蓋一座巨大的建築，是源於崇拜自己，正像蓋一座大廟，這廟裡面就放一尊這個城市人民的神像。這就是我認為在巴別塔故事裡，語言和技術緊密結合在一起的產物。當然結果是讓人類覺得很難堪，這個難堪就是這棟建築物最後只是一座廢墟，人看到它不是想到人的偉大，而是想到人的挫敗。
有人解釋說，上帝故意把人的口音給搞亂，這意味著進行懲罰的動作。人驕傲自大，人想用自己的能力去統一語言，然後做一種最成熟的技術去實現宛如上帝創造一般的結果，結果呢？上帝卻搞亂他們，彼此之間不能溝通，不能對話，所以這個巴別的意思就是變亂。語言開始紛亂，紛亂的結果，被解釋是一種懲罰。可是聖經裡經常表達一種吊詭的思想，即所有的懲罰都帶有一種拯救的味道。
變亂不僅是一種懲罰，它更是一種拯救。這是聖經故事一致貫穿的主題：拯救。怎麼說巴別塔的意思是變亂，卻又帶一拯救的意含？是誰想蓋一座這麼大的建築？一定不是每一個人都想要幹的事情，我們也是，為什麼要蓋呢？如果大家都不能例外的要去蓋這棟建築，等於是說我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可能有自己的選擇，一切都要按照這位建築師的藍圖，去完成某一個人的主觀意志。所以，我的存在，我的價值無法被實現，我實現的不過是某一個虛構的偉大的人，某一個權力主體的慾望。人活在巴別塔的世界裡，沒有自己可以想像的空間，一切都在這個集體、巨大的權力主體的操作之下，行使著他的意志。換言之，這個意志根本不屬於他。所有寫上巨大符號、所謂大寫的東西，其實都是使個體、局部喪失他作為一種想像可能的存在。你可以想見，如果一個人有他的想法，不想蓋這個建築，他的結果會怎樣？若我有技術，但我不要蓋這個建築，如果你把你的技術放在別的地方，就暗示什麼？暗示你不服從我，你反抗我的權力。所以，蓋這麼大的高塔，個體、局部，他的價值，還有想像沒有發揮的空間，個人的意志沒有辦法舒展出來的。再來，不僅是個人的意志，生命也在當中喪失了，所有的生命、一切的意志不過是要蓋這座塔，所有的塔，底下都埋藏許許多多的屍骨，偉大的金字塔，偉大的萬里長城，偉大的新光大樓，有多少人在底下喪失了生命。每一個巨大的高塔，裡面都有很多古怪的謠傳，每一次塔要落成，使用的時候，他們一定要安撫某些死去的靈魂。這說明了什麼？有人捨命喪生。要蓋一座塔，不可能不犧牲人，不只要犧牲他的想像、意志力，還要犧牲他的生命。最後會看到的，就是財富也被完全的、單一的、巨大的一種意志給消耗了。蓋一個巨大建築，一定要付出很可怕的代價，所以，個人的想像，個人的生命，還有財富都在這當中被喪失了。變亂，可能使每一個個體在當中找回他自己存在還有想像的空間，保存了他的生命，使得他自己的財富，不會被某一個巨大的謊言、大話給支配，他可以以他自己主觀和自由的想法去實現。
巴別即是變亂，巴別同時也是拯救。使所有的人分散，他們可以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們不用再每天想著怎麼把這座塔給蓋起來，那不是他想要的東西，是某一個主觀意志，一個權力者想實現的東西。變亂的表面結果看起來是一種錯敗，人想展現他的能力，卻得來失意的結果，看到這棟建築物就看到自己很不行。可是歷史上並不是如此，人們不會看到自己的不行，自己的不可能，人們是不斷的想到人的可能，人不斷的往前蓋，蓋許許多多的巴別塔，這巴別塔不只是指建築物，也包括創造某一種帝國的財富，創造某一種人類的統治，創造某一種商業的財富，其實都是在創造巴別塔。 巴別是一種混亂，但同時也展現了一種拯救，使得每一個可能性都有他的空間去展現，不再只是由一個主觀的權力意志來控制。
拯救在這裡還有一個更大的意含，人們必須放棄在這世上安居的一種慾望。那這觀點是從德希達(Jacques Derrida)那裡來的，他認為這巴別故事所述說的，就是人本能所追求的居住的問題，一種居所的安全感。安居很重要，安居不僅僅是一種基本的需求，想超越這種安居的慾望，是人在一個純粹空間裡面擴大他的期待，所以已經不是一個居所而己，這居所背後要反映的是我的帝國、我的財富、權力，我的名字。在拯救的意思裡面，居住是我最基本的，但並不意謂著我己經解決了它，正因居是最基本的，且看似是最容易解決，所以經常會遺忘它的。就像我們生活在各種不同的空間，我們最容易遺忘的，就是空間對我們的影響。我們從一個房間跑到另外一個房間，空間改變了，我們思想也改變了，但我們總是無法意識到原來改變我們的是那個空間，人遺忘自己最基本的居住觀念，人企圖想超越這個部份，拯救的意思是指人必須要回到基本去思考這居的問題，人從來就不可能有一種安居，人其實是不斷的活在巨大的危險和緊張，所有現代性的哲學欺騙我們的就是：我們己經超越了安居，我們解決了最基本的問題，所以我們可以想的更多，要的更多，透過建築去顯示我們的權力、財富。真的如此嗎？人們其實有很多根本的東西，並沒有解決，人類其實還是活在很多的危險，很多的可怕裡，而這些東西卻被遺忘。所以，就像海德格所說的，人很容易就遺忘跟他最親密的部份。人作為一個在此的存有，人卻遺忘了存有，那在此有什麼意義呢？所以，安居這個觀念，並不顯得這麼的安全，所有的居裡面，都是一個危險，至少追求安居己經反映了對生命可能有的威脅，至少死亡就是一個事實。所以，居這個觀念己反映在找尋生命的答案，因死亡隨時隨刻都會降臨在我們身上，我們永遠不可能越過對居這個問題的感受，一旦我們想越過它，就會墮入一種虛假，遺忘了切身最基本，最根本的居的問題。拯救即有拯救生命的意味，到人生命真的己經沒問題了嗎？還是一直活在危險？至少生命隨時會遭受到死亡對他的威脅是不可能取消的。後現代和巴別塔如果有這拯救的意含，應該就是跟這部份有關。
後現代的思想不斷強調多元和差異，後現代始終強調它比較批判性的部份。有人說那是一種消極性，從語言開始談到它的混亂，人與人之間沒辦法溝通，你講你的，我講我的，所以大家之間是不可能達到一種一致，因此有人說，這個現代和後現代之爭，其實是一種巴別塔之爭。有人認為會有一種共同的東西、共同的語言、共同的意見、共同的想法，後現代卻說，都是各說各話。
後現代的確是抓緊著語言混亂的事實，翻譯在後現代即是不可能的？認為那是一種語言的烏托邦？所謂烏托邦就是一種欺騙，所有的烏托邦都要通過一種權力去介入，原本就是多種語言的，原本就是充滿奇異的，創世記的巴別故事，一開始有個奇特的記載，就是「天下人的口音都是一樣的」，這個想法怎麼可能呢？如果從一種民族誌的角度來看，語言是不是原來是一樣的，然後後來開始紛亂？但不管如何，這種追溯是沒有意義的，至少對今天來說，語言確實是混亂的。
但是語言的混亂一定能追溯到一個共同的東西？或尋找一台翻譯機？尋找最好的翻譯者，通兩種語言的，然後在語言和語言之間達到一種共通普遍的東西？對後現代來說，它是一種神話，是一種烏托邦。任何一個想把我們導向一個共通的，都是大話，大話就是一種騙人的意思，它不僅是騙人，它還企圖達到權力操作的結果。認為是可能的，所以你就相信那個人了，或者說，你看這個人精通兩種語言，然後你就相信他的翻譯了，就開始相信，相信就意味著，我服從你，我全心的向你頂禮模拜，俯首稱臣，我沒有選擇。
共通語言究竟存在否？德希達分析巴別塔的故事，提出一個很有趣的想法，他說，在變亂的活動裡，上帝使自己在當中也變得有限，變亂表面上是上帝權力的介入，上帝可以使原本統一的語言，變成一種紛亂的語言，結果呢？卻使得上帝變得不可理解，原來開始每一個人都可以用共同的語言談論著上帝，可是現在每個人談論的上帝，卻都不同。變亂導致一個結果，使上帝變得有限，當然這個是消極的意思，更積極的意思，是上帝從此使人禁止去翻譯祂的名字。因為存在翻譯的概念和想法，就是認為有一種共同的語言存在，而且，這個語言和那個語言之間，可找到第三種後設的，而這個第三種後設的就表示這個語言跟那個語言之所以通，是因為通過第三個語言連結起來。
拯救的意思是要人對自己能力幻滅，人企圖宰制上帝、使自己想扮演上帝的慾望應該幻滅。這種幻滅顯示出的，是上帝首先使自己成為一種挫敗，語言混亂的結果是，再也不可能找到一種共同的語言來去指涉祂，彼此的語言都不一樣，搞不通，使上帝不再是一個可以成為的東西。上帝使自己挫敗，但這種挫敗裡，主更是禁止人們對上帝的翻譯。所以，沒有一種人為語言可以去直接命名上帝的名字，這就是拯救。一旦有一個民族，有一種人可以宣佈他可以直接命名上帝的名字時，那個人不就是上帝了嗎？
在歷史上有多少人是奉上帝之名，他認為他擁有上帝的名字，上帝的名字是通過他的語言，他的口去表述出來，那麼這個人不就是上帝了嗎！拯救的意義，就是人被揭穿了，所以企圖把自己想像成上帝，想扮演成上帝的人應該把這個假面給揭穿。
後現代與猶太教的傳統關係密切，上帝根本是不能被呼叫出名字的，或者說，上帝是沒有名字的。因為，一旦人可以用語言去稱呼某個東西的時候，那個東西就是他的對象，就成為他語言工具之下的客體。所以，猶太人的上帝是沒有名字的，他們稱呼上帝是屬於列祖列宗的上帝，上帝是誰？是亞伯拉罕、雅各、以撒的上帝，他們沒有直呼上帝的名字。這個不能直接用人類語言去命名出的上帝，才是真正的上帝，才是「他者」。因為語言就是代表一種力量，當人可以用自己的語言去直呼上帝的名字，就如聖經所說，他再也沒有那件事是做不成的，如果上帝的意志可以通過我的語言，首先把它規定下來，那全天下所有的一切，都在我命名的範圍裡面，使它可以成為我奴役的對象。命名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力量。
亞當和一般被造物有什麼區別？明顯的區別就是他命名的能力，上帝給他有命名的能力，使他和其他一切能區別出來，所以，命名的力量是可怕，巨大的。亞當可以和其他萬物作一個區別，就在於語言這個部份，換言之，如果人蓋巴別塔，語言這種意志力能完全的實現，意思是說，他們可以創造出上帝的名字，就可以創出上帝，那麼，上帝的名字就是人自我的命名了。或者說，大寫的，人心中那巨大形象的實現。巴別塔不僅僅是一棟建築物，巴別塔代表著所有己人放大的一種慾望和想像，都屬於巴別塔。巴別塔的效應仍持續在發酵，人豈不是想通過一種力量去實現他內在的一種慾望，人們相信語言是可以被統一，所有相信語言是可以被統一的，就是在巴別塔裡面，企圖使人走向一種絕對的意志，人對自我的崇拜就在這裡就特別的顯著。
我的文章寫的有些冗長，所以，我只能用簡單的口頭報告，把我想談的問題大致上向各位報告，如果詳細的內容，如果各位手頭上有我的文章，請各自閱讀，然後給我指教。我今天就報告到這裡，接下來，我們可以有一些討論。謝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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