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樑論壇: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

            ∼漫談高達美的詮釋學∼

       

•講員:陸敬忠/中原大學宗教研究所教授
•時間:
2002年09月05日19:30
•地點:橋樑空間
•整理:林綱魯

  各位弟兄姐妹,各位武林同道,對思想有興趣的朋友們,大家好,我很高興有這樣的機會和大家分享我個人和高達美詮釋學的經驗和感受。之所以會想挑選這個題目,除了詮釋學是我的專業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享高齡102歲的高達美今年三月份已過世。他的死對我而言,是蠻有感受的事,去年八月我曾去看他,今年一月再去看他,已經有感受到他體力的衰弱,到他過逝的時候,我外祖父也正好過逝,所以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我同時失掉兩個祖父,一個是我血緣上的,一個是我精神上的。所以,要把這個話往前講,我是如何和高達美結上緣的,如果今天要把這樣一個談有關高達美詮釋學的東西講成很學術,我擔心一個小時不只不足,而且講到最後,大家也會不知我在講什麼。因此,我的構想是比較將幾個重要的事結合在一起談。一個是我如何去認識和研究高達美,第二是高達美他自己哲學詮釋學的發展,第三就是他哲學詮釋學本身。也就是我會透過比較生活經驗性,以及比較生命經歷性的角度出發,來談他詮釋學,我認為這不但未違背他的詮釋學,剛好這才是他詮釋學最精髓的地方。詮釋學不是純粹理論的東西,詮釋學一開始,就是他自己哲學人生的反省過程。

 

  我之所以對高達美的詮釋學有興趣,這真是一個機緣巧合。剛我開始從外交的領域轉到哲學時,我那時真正有興趣的是德意志觀念論,從康德一直到黑格爾這條線。之所以有興趣是有歷史的機緣,因那時台灣剛好有一個新儒家的論戰,新儒家論戰是指兩家的論戰,一個是以牟宗三先生為主的新儒家,另外是以羅光為的士林哲學的新儒家。他們正在論戰,這樣的背景使我對康德產生極大的興趣,因為牟先生是以康德的道德哲學來重新詮釋儒家,以致於讓我覺得想了解這個論戰後面這個華山論劍最精髓的地方,可能要去找到那個原來在打戰的地方,事實上是在西方,不是在東方,也就是康德對於傳統士林哲學的批判,或者是反過來。然而,我開始真正進入哲學的領域,讓我開始對哲學有興趣的,也不是這方面的問題,而是科學哲學的問題。我們本來搞政治學的,最後都碰到政治學的方法論的問題,那時候也在流行科學哲學的論戰,但台灣都比西方晚30年、20年,那時我們學校有幾個老師、特別是哲學系的沈清松老師把這樣的論戰引進來。

 

  當我在跟我的碩士指導老師武金正神父讀黑格爾與胡賽爾以及台大的李明輝老師讀康德時,我認識到台大陳文團老師,那時他剛好開高達美的《真理與方法》的課。坦白跟各位講,在此之前,我只聽過高達美的名字,事實上對詮釋學只有一些膚淺的哲學常識。去上了課才意外發現到高達美的詮釋學,整個哲學的旨趣對我德意志觀念論是很好的制衡。我的碩士論文是寫康德的第一批判裡面所謂先驗辯證論的問題。之所以對我很有趣,有兩個很簡單的原因,第一,先驗辯證論是後來黑格爾辯證法背後思想上背景,第二,先驗辯證論後來所探討的問題是康德對於傳統形上學的徹底的批判,包括隨著靈魂論、宇宙論與理性神學。而對我來講,最有興趣的是傳統自然神學的批判,所以我才去研究康德的先驗辯證論。那麼,在研究康德的新辯證論的下一步,當然是要通過德意志觀念論進入黑格爾的研究。所以,我本來一心一意要研究的人是黑格爾,不是高達美。但因有此機緣巧合,我聽了有關高達美的課,以至於在高達美裡有個東西很吸引我的,因這個東西正好是可以平衡德意志觀念論的,以至於我開始對他也有興趣。

 

  等我到德國去以後,我一心一意是要研究德意志觀念論,所以到科隆大學時,因科隆大學是德意志觀念論的重鎮,特別是我的老師( K. Dusing)在那裡,他是德國德意志觀念論、特別是康得與黑格爾專家,如果稍微知道內中歷史的人就知道,他是 O. Poggeler 的學生,Poggeler就是德國黑格爾資料中心那時的主席,本來是希望我的老師去接任,因為,他是 Poggeler最得意的門生。Poggeler又是研究海德格與黑格爾的大師。所以,我就是如此因緣際會,因我老師本人是德意志觀念論的專家,而且他的老師也弄海德格,所以我的老師對詮釋學也不是不熟悉,以至於我就有如此的機會在詮釋學和辯證法之間去做研究,我後來竟然以詮釋學為主,而黑格爾辯證法為輔來寫我的論文。所以,我的論文基本上以高達美的詮釋學為主,來探討高達美詮釋學裡面黑格爾與海德格的元素。這是我學哲學大概的歷程。

 

  我想各位一定有一個問題,究竟是什麼地方吸引我,特別是黑格爾辯證法,以及,高達美的詮釋學是什麼地方吸引我?是什麼地方它在那裡有制衡呢?我對黑格爾的興趣也很簡單,很清楚,也許我的詮釋不一定是對的,但我認為黑格爾的哲學就是神學,黑格爾不外就是想用哲學的方式闡釋傳統神學無法解決之基督教思想問題,他哲學基本上就是存有學式神學,這是我對黑格爾的理解。他的辯證法不外是要呈現上帝在其自身與在世界中之理性啟示或自思性顯現,只是他呈現的方法是在此之前都沒有人用過的。所以,他的哲學進路是存有學的論證,但是他證明上帝的方法,或者是讓上帝自顯的方式,在哲學上是頭一次的,也就造成後來非常多有趣而嶄新的發展。我想如果沒有黑格爾,我敢說西方不會有新神學,不會有馬克思,也不會有存在主義,佛洛依德還是會有,但可能不會那麼精彩。所以,我對黑格爾的興趣,很明白是在,他如何以人的角度要找到絕對的精神,而且讓絕對精神透過人的語言來自我呈顯,用神學的話,就是上帝如何向人啟示,只是他用哲學寫出來了,這是他最令我感興趣的地方,也是他最有趣的地方,所以我研究黑格爾。

 

  那麼,高達美的詮釋學有什麼地方引起我的興趣呢?他的詮釋學根本的出發點是從海德格的前期而來,就是人的存有的有限性與歷史性,這人的存有的有限性,最基本的現象,是人是一個理解的存有者,就是人不斷的在生活、在存在當中進行理解,就是人的基本存在方式就是理解,而理解的存有學基礎就是人是有限性存有,就是他用時間性來說,人是一個時間性的東西。這裡我不想去扯海德格,因海德格本身就非常有趣,我去年還去了海德格的家、海德格的小木屋,和海德格的墓園。按我的看法,西方哲學除柏拉圖、黑格爾以外,就是海德格,而且海德格的影響力還沒有完全暴發出來。講到海德格,我的心情就比較沈重,因講到他,我就覺得他站在我背後,還是趕快看高達美,高達美比較開朗。

 

  高達美,由於他這樣從海德格存有學的出發點,他去開發人類最基本的生活經驗,而這人類最基本的生活經驗,不管是在科學的傳統裡面(我的科學是廣義,包括自然和人文,特別是人文科學),在日常生活當中,乃至於倫理的實現當中,高達美他找到一個詮釋學的普遍性。這讓我去思考一個問題,就是說,基本上在西洋哲學裡面,不外就是這兩條線在競爭,一個就是設法從上帝的立場,從宇宙論或存有學觀點,像希臘哲學或黑格爾,從上帝的立場來看其自身,看世界,看人。另外一個,就是從人的立場,從人之主體論或存在論觀點,看上帝,世界與人自己,可是因為知道上帝對人的開顯和遮蔽性,以至於知道人是有限性的存有,基本是基督教神學影響基礎下,所發展的另外一條哲學路線。這兩條線發展到當代,最精彩的一個就是黑格爾的辯證法,另外一個就是海德格和高達美的哲學詮釋學。

 

  以至讓我進一步在思考一個問題,如何把這兩個基本上是或基本上很像是競爭又衝突的思維路線集結起來,然後重新去處理神學、信仰,還有哲學的問題。也就是說,如果一方面在承認人有限性的情況底下,一方面又能夠像黑格爾的辯證法一樣去接受,既矛盾又統一的啟示,這是我在思考的問題。我大概講一下了我之所以研究哲學的心路歷程。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認識了高達美。

 

  我讀高達美的東西,如果有人在讀的話,我想一開始我和大家的經驗是一樣,就是這個人太博學了,這個人很麻煩,你看他每一頁都會出現一些新的概念,可是這都是人文傳統有的東西。他不是像海德格,他的老師一天到晚造新字或拆舊字。不,他的東西都是有人文傳統的根據,或我們說是哲學史的傳統、藝術史的傳統、歷史學的傳統乃至於神學傳統之根據。所以,這個人是非常博學的一個人。以至於,翻譯高達美東西的難度,絕對不比翻譯海德格的難度低,但他的難度是不一樣的。你翻譯海德格,你碰到是他那獨特德國哲學語言的思考模式,你在翻譯高達美時,你的困難在於他博學的背景太深厚,以至於如果你有一個環節不懂,可能你就很難翻得出來。市面上有人把他的《真理與方法》翻成兩冊,時報出版的,實際上他是只有一冊,下冊是後來的補遺,把他之前和之後的文章編輯起來,將之稱為下冊。我隨便引用一篇高達美1973年寫的自述,自述裡面高達美講他哲學發展過程。這篇文章很有趣,等於是自傳式的,各位可以去拿來讀。可惜,對不起,中文的翻譯太差了,顯然中文翻譯的作者缺少太多的背景,比方說,高達美說他的中學叫什麼,可是中文翻譯將之翻成「所旨在培養神學精神的文科中學」,這個你讀德文的人就知道,顯然這個人不但沒有讀過神學,他根本不是個基督徒,所以,「神學精神」在德文翻譯起來本應該就是聖靈嗎!這個翻譯者連最基本的神學常識都沒有,可知翻譯的那篇文章有多少的錯誤。我只是舉個例子,意思是說,你如果要翻譯高達美的東西,最起碼你要和他一樣的博學,然後你的中文還要有相當程度的造詣,因按高達美的理論,翻譯是一種創作,你要把一個外來的東西翻譯成你自己文化的東西,你不但要懂外來的文化,你還要懂自己的文化,翻譯的過程當中,你等於已經把一個外來文化吸收,而且你要翻成自己人能看得懂的東西,在高達美就叫這為「視域融合」。我順便帶進高達美很有名的觀念,就叫做「視域融合」。

 

  我再談這個概念,這個概念非常有趣。我對高達美的興趣,在於他的哲學根本的基礎,事實上是神學的。我甚至於大膽的講,從海德格到高達美這條詮釋學的路線,在中國永遠不會出現,如果說,中國現在主流的思想還是如此的話,因中國主流的思想把人看得太完美了,所以不會出現詮釋學。可是,西方自從基督教信仰和希臘哲學相遇之後,西方就始終在這兩條線上掙扎,一個就是人自己究竟可不可能認識上帝,或者人自己可不可能是上帝發展出來的東西,另外路線是我們人永遠是等著被上帝啟示的,或者是人是在和上帝相遇的過程當中,這是海德格後期的哲學,就是整個反對希臘哲學這條線。所以,如果我來看海德格後期哲學,我覺得他比任何基督教神學還要神學,就是他講了很多人受了理性主義的制約而不敢講的話,人等著被神召遇,要不然我們什麼都不能說,受理性主義制約的人不敢講這種話的,可是他又不是神秘主義。

 

  這個高達美基本的起點,以至於他所發展出來的詮釋學,引起我極度的興趣,這就是我開始要追,到底高達美為什麼會發展出這樣的詮釋學。我認為任何一位哲學家,他的哲學不會是一抽象的結果,或純粹是理性的思辯而已,一定是來自他生活的經驗和問題,而且是對這個經驗和問題的反省,所有一流的哲學家都是這樣子的。只有像我們這種二、三流的才會想一些和世界沒有關係的東西。如果你仔細看,所有一流的哲學家一定是來自於他的生活世界的,我知道海德格的哲學一開始是從神學出來的,但我不知高達美是如何來的。

 

  你們知道海德格家本來很窮的,他是天主教的一個神父看到這個孩子很有天份,給他獎學金要他去讀書,想栽培他將來當一個神父,要不然也是天主教大學的教授,他是如此的背景。他一開始是讀神學的,然後又讀數學,最後才轉到哲學。

 

  那高達美呢?我就從他生平的發展去看他哲學的發展。我發現在他生活經驗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第一個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一次世界大戰對我們華人來講,或亞洲人來講,不會那麼感覺痛,除了一些華人有些在歐洲當兵工以外,或者是像德國人在山東和日本人打了一下以外,我們沒什麼感覺。但對歐洲人來講,卻是一個刻苦銘心的一個經驗。我隨便講一個例子,你就可以知道歐洲人他們的心態。

 

  有一艘被造成被認為是全世界最大的船,它的名字是「鐵達尼」號,你知道鐵達尼之名是來自希臘神話,在奧林匹克諸神之前,它是從泰坦之神而來的,它的神學含意是什麼?即巨大,而且你無法控制它,這就是泰坦。而人造鐵達尼號,就是說我比自然還要厲害的意思,就是我們一直在講的「人定勝天」的意思。從鐵達尼號沉沒後,西方人還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文明會發展到什麼地步,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就使很多的西方人開始在想,我們的文明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呢?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歐洲人是在外面爭取殖民地,而且他們打的都是非工業、落後的國家,所以那個戰都打的很順利。我說的不好聽的,你們大概可以看一些那時的歷史就知道,那時到外面爭取殖民地回來,就可以立刻娶老婆,那時在外面打完仗回來後,可以穿得帥帥的回來,然後就有美麗的小姐拿著望遠鏡在看,可能他剛從印度、中國回來,就被視為英雄般的歡迎,那時當軍人是非常榮譽的事情,為什麼呢?反正都是對付弱小、落後的國家,都是做一些他們認為很光榮的事情。

 

  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是歐洲人自己殺歐洲人,基督宗教國家殺基督宗教國家。對歐洲人自己來講,這是非常震撼的經驗,因為有這個經驗才會有存在主義,才會有現象學,這是非常清楚的。胡賽爾的現象學及其轉向,多多少少和他兒子死了有關係,你知道胡賽爾的現象學有前、後期之分。那存在主義更是不需多談,那時不知出了多少位在藝術上、在人文領域,出了多少在此之前都無法想像的變革,包括在文學、藝術、繪畫、音樂,都出了令人無法想像的表現方式。我們最清楚的思潮,就是存在主義,存在主義就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背景之下產生的。海德格很明顯是因為他曾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當過兵,維根思坦很明顯的是因為他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壕溝裡度過,他的哲學才會有那麼大的轉向,這是非常明顯清楚的。我甚至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說,如果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海德格不會對路德有興趣。你們知道海德格後來在1922年讀路德,還有讀羅馬書,他對保羅突然有興趣了。各位,我剛剛說過,他是天主教背景出來的,他對天主教教義比很多神父都還要熟的,但他為什麼突然轉向新教的東西,是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經驗。

 

  高達美呢?也非常明顯,他曾經在自傳裡面說,他親身體驗到他同班的同學一個一個不見的經驗。我們想想看,高中學生是玩得非常愉快的,至少在德國是如此,他們的高中不像我們台灣有大學聯考的壓力而使同學間主要是競爭對手關係。他們高中同學間的關係是十分密切的,可是在高中時,你最親愛的朋友一天天不見了,被送上戰場,然後不再回來了。高達美因為他那時剛好小兒麻痺症,所以沒有被徵召去當兵,使他罪惡感更大,這就是他非常切身之痛,以至於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去讀大學時決定走向人文之路。,雖然他的父親一開始就反對他去搞人文的東西,因他父親自己是搞化學的,故一直希望他,就算不搞化學,你也去讀自然科學,不要去搞那些講無聊話的哲學,可是他的兒子就一心一意就走入了人文的領域。根據他自己的說法,他必須要思考整個歐洲文化和人生命的問題,以至於他轉向了這條路。他本來就對人文有興趣,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更使他走入人文學的研究。

 

  他進入大學後非常的好學,他甚至連物理學、心理學他都去研究,他是非常好學的人,也就形成他後來博學的基礎。可是他把重心放在哲學,是因為海德格,雖然在此之前,他已經對哲學有興趣,他22歲的博士論文就是關於柏拉圖的,可是他所跟的那些所謂新康德主義的人,都沒有辦法滿足他對於最根本的文化和人生問題的解答,以至於他碰到海德格時,就好像乾柴烈火般。我有個未發表的文章,有個理論是,他有「戀父情結」,就是他在他父親身上沒有找到那個他所需要的權威,但在海德格身上找到,所以他跟海德格的關係是非常特別的,是亦師亦父亦友。海德格後來在全世界經濟大恐慌時,在一小木屋內寫他的「存有與時間」,我去年去看這小木屋後,我非常感動,覺得這才叫做哲學家,他不是嘴巴說說而已,他真的就是這樣生活的,他的生活就是他的哲學。他在那裡,每天就是吃乾麵包,自己砍柴自己生活,不像我們在這裡吹冷氣演講,他的哲學是這樣寫出來的。他請他最心愛的學生到小木屋去,所以,可以想像,高達美和他的老師的關係是非常的密切,以至於這對我來講是一個謎,以至於我兩次訪問他都要追問他一些非常根本的問題,我希望他口述給我回答,他跟海德格的關係是非常的親密的。這是我第一個最基本的關心是,海德格的哲學對他基本的影響。

 

  我再講一件事情,各位就知道海德格對他的影響有多大。他說,當他第一次聽到海德格演講時,他就深深被吸引住,這一個人講話,不像一般學院裡的教授講話,完全不一樣,這一個人的講話(我用我的話來講),這一個人講話,就好像牧師講道一樣(除非各位的牧師講道不會這樣),他會憾動人心的,他會讓你的心毛毛的,海德格就是這樣,他很詳細描述他第一次跟海德格接觸時,海德格的聲調,和他整個的動作,究竟他受他震撼到什麼樣的地步?到了非常的形像化,非常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地步,這是海德格對他的影響。我要講的是精神上的影響,第二個就是海德格。

 

  第三個,就是第二帝國納粹及後來的第二次世界大戰。高達美22歲寫完博士論文,可是你們知道他什麼時候才升教授的?37歲,也就是說15年以後,他的同學早就升教授了,其中有一位很有名的叫作Karl Lowith,這個是一個很有趣的人,他本身是猶太人,可是他寫東西很具有基督教神學性,我不提這個人了,要不然就非常有趣了。他的同學早就當教授,可是他還需要每一年靠大學給他依上課人數而核定的錢,他才能生活的,這樣的情形。各位,納粹是什麼竄出的,1933年,1934年他突然成為代教授,就讓人懷疑他和納粹的關係。我們都知道海德格和納粹的關係,這在歷史上是公案嗎!對不對!他和納粹的關係,沒有人挖,也沒有人敢挖,但我去挖了。海德格和納粹的關係,這裡暫不講,因為這有兩個基本上的理論,一個就是他的思想就是如此,所以他就變成納粹,另外一個是跟他思想沒有一點關係,但究竟有沒有關係,我們也不知道。那高達美呢?高達美從來沒有積極的政治活動的,包括在納粹時期,他為什麼那麼快,突然就升代教授了?我在去年訪問他的時候,他終於講出來了。就是,那時海德格有組一個德國知識份子支持納粹的運動,我們的高達美先生也簽名了,他終於伏首認罪了,哈!不,各位,高達美一向不認為他作錯事情,包括有關納粹的事情,他基本的立場就是他不作違背良心的事情,第二個,他認為他和納粹都一直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他從來就沒有積極的參與政治。這我也相信,但我們作為思想家,我們在意的是他的腦袋是不是實際和納粹與親和呢?所以他就簽了這個字,因他說他沒有作違背良心的事嗎!

 

  我相信,他的納粹經驗對他的哲學有很深的影響。證據,1939年,當他在一個大學的就職演講裡,談到黑格爾與歷史精神這篇文章,各位,要注意,這篇文章非常有趣,因如果我是納粹的話,我看了會鼓掌,如果我是黑格爾專家,我看了也會鼓掌,這很有意思,也就是誰都不得罪,誰看了都會很高興;這文章寫得非常的好,這個叫做新聞局會通過他的文章,因有助於宣揚德國文化,搞哲學的人也會覺得這人有新的創見,就是他把所謂青年黑格爾拿出來,這在當時是非常大的創舉。無論如何,在這文章裡他在強調一個東西,就是所謂的歷史精神這種東西真正的具體呈現是在那裡呢?就是在具體的文化體裡面,就是文化裡面具體的東西,比方說,語言、文化傳統,雖在當時他沒講出來,但後來他有在提到,這都是他後來哲學發展的東西。他當時為何不講出來,因為他說我們講這麼多,都是在討論歷史精神的問題,他說,歷史精神會具體呈現在一個民族的倫理的單位裡面的,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要談歷史的話,歷史的發展是以文化的實體,或者我們今天用所謂文化生命共同體來看的。這當然讓納粹聽了會很高興,因他在宣揚德國文化,可是這在當時,一方面他突破了一些歷史主義的極限,在這個理論裡面,另一方面,也是他為將來的詮釋學舖了路,他後來的詮釋學有一個最讓人難懂的部份,很多人搞不懂,就是我們讀文本的人和文本的關係,到底是怎樣呢?如果各位問我的話,我的看法是,他之所以一再強調,有一個東西叫做「效應歷史」,有個東西叫做語言,有個東西叫做傳統,有個東西叫做古典,或是什麼其它的東西,或是他常講所謂的成見、權威,這些東西都是超越個人,還有詮釋者以及被詮釋者的那個上層結構或下層結構,這個東西才是有趣的,我們人不過是融入這個東西裡面而已。當我們在讀經典的時候,我們不過是融入整個經典的傳統而已,當我們在讀聖經的時候,我們不過是整個融入聖經的傳統而已。好,現在問題來了,一講到傳統,尤其是受過「啟蒙」影響的人就會反感,第一個,傳統是死的,傳統是已經定了,不會再動了,第二個,傳統就不是進步,傳統就不會進步,甚至是反進步,或反開明,最起碼,我們會感覺傳統是死的東西,就算不是死,也是老的東西,第二個,傳統他是反進步、反開明等等。

 

  但高達美的傳統不是這樣的,高達美的傳統是活的東西。今天只要有人讀聖經,或只要有基督徒讀聖經,這個傳統就會活下去。可是由於高達美非常強調那個東西,你叫它是傳統也好,叫它是效應歷史也好,那個東西的獨立自主性。而他之所以這樣強調,是因他要反對從德意志觀念論以來的傳統所強調人的主體性,自從德意志觀念論、從康德以降,把人的主體性提高到最高的程度,那麼,這個主體性被提高到一個程度,以至於一切都可以以主體性作為判準,來說明,或者來批判。高達美承襲海德格對主體性的批判,甚至我認為,他並不是從海德格得到這方面的看法,高達美甚至比海德格還要早覺悟到主體性的問題,以至於他全面的批判德意志觀念論以來的主體性的問題,而且他對此的批判,表現在他非常強調在詮釋的過程當中,這個過程本身比詮釋者、就是我們這些人還要重要。

 

  那麼,要把高達美的哲學做一個介紹,我想,不外是這幾個重點。第一個,就是西方文化發展到當代的整個的困境,特別是經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所展現的困境,這是他切身的經驗,就是西方文化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產生一個非常大的斷裂,這個是不是他去思考傳統問題存在的處境呢?我想多少都是吧!

 

  第二個,海德格所給他在神學上的影響,雖然他自己不再把這個當作是神學上本身的東西,而把它轉化成哲學的東西,就是我們人存在本身的有限性,這個人存在的有限性,他基本的表現就在我們是理解的生物。怎麼說,我們是理解的生物,甚至呈現我們是有限的呢?各位,當我們說上帝是全知、全能的時候,我們基本上己暗示說,上帝不需要理解,按照傳統的神學,理解就是因我還不理解,所以我才去理解,詮釋就是我還不懂,所以要去把它詮釋出來。所以,理解這個活動,士萊馬赫說,它是來自於一個更普遍的現象,就是我們常常誤解。你知道士萊馬赫的哲學最基本的出發點就是,「誤解是常態」,我們一天到晚都在誤解,或者無解,看不懂,或者是讀錯,所以才需要詮釋學,這是士萊馬赫這條線。那麼這條線到了海德格和高達美,卻把它變成一個存有的問題,就是我為什麼會誤解、無解,為什麼會不解,是因存有的問題,因我們根本是有限性存有,我們不是上帝,講得明白一點。所以,我們會在生活當中進行理解,這是人的有限性存有的基本的表現,有一天我們不再需要理解了,也就不再需要詮釋學了,那我們變成神了。這個是他詮釋學第二個重點。

 

  第三個,黑格爾哲學裡面,他所發展的精神,這個客體性精神的觀念,當然,這裡不想太深度談,因黑格爾是很麻煩的事情,我常常跟我的學生說,詮釋學是我的興趣,黑格爾是我的專業,要談專業可就麻煩了,因我老師就是搞這個東西的。簡單講講,黑格爾後來有寫一大部頭的書,叫做哲學百科全書,你們多少都聽過,哲學百科全書中在邏輯學後分三大部份,一個叫做主體性精神,一個部份叫做客體性精神,第三個部份是絕對精神,絕對精神最後當然是哲學。第一個絕對精神的表現是藝術,第二個是宗教,第三個是哲學。所謂的主體性精神和客體性精神,那就有趣了,主體性精神就是主要從德意志觀念論這條線出來,探討人類的主體意識的發展,從人的主體性出發,探討精神的發展;那客體性精神是最有趣的東西,大概黑格爾後來被認為最具有原創性的地方,是在這個部份。什麼叫做客體性精神,就是我們今天常講的,人類在歷史發展過程的那些社會的基本單位,比方說,家庭、倫理、法律、國家,這些東西,就在一個客體性精神的展現,這個也就是為什麼黑格爾去探討法則學的問題,以致於黑格爾可說是在政治哲學裡面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如果沒有黑格爾走這條線的話,我看,後面不會有馬克思的。當然,馬克思要出現是沒有辦法,但至少他會少一個可罵的對象。如果黑格爾把這個客體性精神,裡面政治和社會哲學這個成份把它強調出來的話,我們用今天的話來講,就是實踐精神的部份。大概今天西方的哲學還有興趣的是知識論、哲學心理學,也就是第一部份的探討。關於神學、絕對性精神亦即第三部分,今天則較少探討。那客體性精神到了高達美的手中,就得到一個非常大的意義性的轉變,它不再是家庭、或者是國家這種單位,而是詮釋學活動存在的那個集體,這是什麼東西?他說那就是傳統,那是效應歷史,最後他說是語言本身,語言是涵概這一切東西的最底層的集體,叫做存有最底層的結構,這是詮釋學活動最下面的活動就是語言。當然,你可以想像,歷史也好,傳統也好,最後要透過語言來傳承。再加上受到海德格的語言哲學的影響。

 

  這三個主要的成份,一個是整西方文化的脈絡;第二個是由神學反省所得著哲學的出發,就是人的有限性;第三個,是人是存在的有限性的活動者,透過他理解的活動,在這世界當中理解活動的場遇、的集體,就是我們所生活在的東西是什麼。

 

  我們都知道在此之前,胡塞爾已經發展出生活世界的概念,他有一個很重要的背景,就是他要去處理科學的問題,就是所謂生活世界是前科學世界,在胡塞爾的現象學裡。高達美現在所強調的是這個人在他理解的活動生活的實體,他不再稱它為生活世界,你知道這個原因是,這個東西不只是前科學的,像胡塞爾那把它區分出來,它本身可以是科學的,而是更進一步,是比胡塞爾還要極端去說,事實上,是說所有的科學活動都是詮釋活動。所以,為什麼當孔恩寫出那本科學革命那本書,高達美看了很高興,說終於有科學界的人承認我的理論了,搞科學的人終於承認我的理論了,我是有證據的。他的那本19 60寫的書,裡面沒有提到孔恩,你再看最新1990版,後面就有提到孔恩,你在注釋裡面去查,有提到孔恩,然後說,他非常欣慰,非常高興,孔恩的科學典範的理論,正足以證明他的詮釋學的普通性,即使是我們認為應該價值中立的科學活動,都是詮釋活動,而在海德格和高達美的詮釋學裡面,所有的詮釋活動,都會受到集體的影響,沒有人在進行活動時是獨立於集體之外的,相反的,這是我們理解的條件。你在進行理解嗎?你已經在你的文化、你的語言、你的歷史中理解,你不可能脫離你的文化、你的語言、你的傳統去理解。也就是說,理解有偏見是正常的,你不能有沒有偏見的理解,相反的,我們所要去做的,就是那些偏見會導致更有益的理解,那些偏見會導致是無益的理解,問題只是在這裡而已。你不可能沒有偏見,高達美有句非常有名的名言「認為理性是沒有偏見的,這是非常大的偏見」,他這是在批判「啟蒙」,認為說我們的理性可以中立,到了韋伯就非常清楚的價值中立,可是高達美說,這是最大的偏見,而如果沒有這個偏見可能就沒有啟蒙運動,所以,他不一定是在罵,他說,基於這個偏見,你們發展出許多好的東西。理性沒有偏見,他本身是一個很好的偏見,這句話是我加的。所以,沒有任何一個理解的活動,它不是在一個更大的,在主體所存在的那一個客體精神裡面去進行的(我用黑格爾的話來說)。

 

  我現在再回到我當初最基本的出發點,為什麼我對海德格有興趣,對高達美有興趣,我們都知道,自從士萊馬赫以來,我們神學就有一個基本上的挑戰,比方說,聖經的權威問題,教義本身的合理性,或者是「啟蒙」的老問題,就是聖經和教義能通過人的理性否?通不過,那就別提了,所以才「去神話化」的什麼都來了。海德格曾經影響過布特曼(Bultmann, Rudolf),這大家都大概知道,海德格的現象詮釋學曾經影響過布特曼,不過,他的影響只是一半而已,就是布特曼拿了一些東西,另外他就沒有拿。布特曼的神學裡面,有一部份就是從海德格此有的本真性出發,可是另一方面,因為他必須要繼承啟蒙的精神,就是我們人類的科學活動本身有它的價值,在那個時代沒有人敢說科學是錯的,我們現在敢說了,所以,布特曼說,科學是對的,凡是科學能夠處理的部份,我們信仰就不要管它,信仰要管是每一個人作為一個存在者,如何透過神言對人的啟發,來作對神言本身的一個回應,的一個決定,以至於就把除了存在性決定以外的、其它的聖經和教義的問題,可以說都瓦解掉了。如果我是海德格的話,如果我要寫神學書的話,當然,海德格並沒有寫出來是有原因的,那麼,海德格一定會對布特曼非常不滿,但他沒有這樣做,布特曼顯然誤解了海德格。海德格對科學的反省是非常的徹底的,我們後來就知道,他後期對於科技的那個批判,是非常非常嚴厲的,是罵到老祖宗,是罵到希臘人,是老祖宗的錯,是,我們不要說是錯,是老祖宗給我們的命運,是希臘人過來的,科學這一條線不是從啟蒙來的,是從希臘來的,講得比任何人都要前面。所以,如果我是海德格,我不會「去除神話化」,相反的,神話是真理開顯的方式,甚而是惟一的方式,就是如果我不透過神話,我怎麼能夠去認識神,再講明白些,如不透過神話,神怎麼與我境遇,我如何遭遇神。

 

  好,高達美的宗教性在那裡呢?高達美的哲學如用到神學的問題上的話,絕對可以有非常大的發揮,只是到現在我還沒有看到有人這樣去發揮就是了。如果高達美的詮釋學上的話,各位可以想像,從士萊馬赫以來的問題,根本就不成問題了,那根本就不是問題。如果我們要走士萊馬赫那條線的話,高達美就會說,SORRY,你就等於讓真理沒辦法和我們說話,真理就不會跟我們說話了,如果你要這樣做的話。所以,他對於士萊馬赫的批判是非常的嚴厲的,比任何福音派的神學家還要嚴厲,我並不是說他是福音派的。

 

  如果我們去看高達美的話,高達美哲學可以給神學非常大的啟示,就是在讀經典的過程當中,我們是在跟一個比我們最起碼可以教導我們的他者對話,真理是在對話當中,真理就是對話。如果我們在讀經典的時候,帶著一個批判的眼光看它,那麼,它永遠不會告訴我們它的真理,相反的,只要它是經典,只要它能流傳下來,它是承載真理的過程,它不是承載真理的物質而已,它是真理承載的過程本身,所以,我們在閱讀經典時,我們應該融入經典,然後跟經典對話,而不是要跟經典抗爭,要挑戰經典,要批判經典。像批判理論這條線,他們對高達美的基本立場就是:你沒有批判精神。這是他們基本的說法。可是,如果要我替高達美說話的話,或各位問我為什麼比較喜歡高達美,原因很簡單,就是他比較寬容,就是他的胸襟比較大。當我在高達美的時候,跟在讀Apel,或讀Habermas的東西的時候,我的感受是不一樣的,就是我不是要去打戰,而是要去聆聽。當我在讀高達美的東西時,他讓我真正的去敬佩人文精神的偉大,他也讓我真正感覺到我們有信仰的人跟人文主義者絕對可以對話,只要人文主義者都像高達美這樣子的話,我們不但有對話的空間,我們有非常大互相學習的空間。甚至他的哲學如要用一句話來講的話,就是「真理就是在追求互相理解的對話中」。

 

  最後,我再講一下我和他接觸的經驗,他的人就是他的哲學,我簡單的說。我在德國時一直想去見他,可是每次約,時間定了,後來都出問題,因我三番兩次約他,最後他都生病,所以也沒有辦法去見他。我真正去見他,是去年的八月,終於見到,我本來想今年一月再去見他,可是他說沒關係,你現在就可以來,所以我和我太太就拼命直奔海德堡去見他。我那時到他研究室,我第一個印象就是果然是哲學家,就是說,各位,他的研究室大概是這個房間的三分之二再多一點,你無法想像這麼一位世界級的哲學家的研究室,居然比我們任何一個台灣的大學的院長辦公室還要小,而且它裡面沒有任何的紀念品,就是書。

 

  在我跟他談的過程中,我要說,我是無備而去,他也是無備迎我,我們都是沒有準備,我沒有想到這麼快就可以見到他。所以,我根本事前就沒有準備問題,所以,我去,我就問一些我臨時想到,可是我非常想問他的問題。但我非常驚訝,就是他對我的問題除了回答以外,他不斷的在反問我,就是他不斷的想要聽我的意見。他是一個101歲的老人家,我和老人家的接觸經驗,不是101歲的,而是70多歲的,他是你一來他就開始講話,而且一個故事可能講個二、三十遍,這是我的老人家的經驗,就是他不斷的重覆他的光榮歷史,然後你千萬不要問問題,因老人家疑心很重的,你看我們的前總統就知道,在記者會上千萬不要問問題,好,我開玩笑的。不是,他不斷的回問我,主要的問題是,他不斷的要聽我的想法,這讓我非常的驚訝。各位,他已經是大師級的人物,我是一個嘴毛未長、來自台灣的一個小鬼,但他不斷的想聽我的意見,讓我非常的驚訝,我本來以為,我問問題後,他就淘淘不絕的立刻回答我,就像每個大師一樣,就是你一問問題,他就能立即回答的,這就像大師了。各位,我問的問題他都很仔細聽,聽不懂也會很仔細問,然後呢?他不斷的會想聽我的意見,我的看法,這真讓我非常的驚訝,所以我說他的哲學就是他自己的對話,他對於他者非常的尊重,而且他那個謙卑的態度,說真的,這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我認識的基督徒非常多,但我從沒有見過這麼謙卑的人。

 

  我當時問他一個我非常關心的問題,就是他的信仰態度。從來沒有人敢問他這個問題的,我從沒見過有人發表這樣的事情的。他說,至於有關於信仰,我還是站在我基督徒文化的傳統裡,但我永遠是抱著一顆願意去認識其它文化的心,但是他說他對於人類未來非常的憂心,我是八月去見他的,我問他為什麼,抱著一個基督徒立場,他說,如果我們全人類都能了解基督的心,就是神的兒子為我們死的心的話,他說人類才有希望,但他附加一句,他說他不擔心我們基督徒的立場去跟佛教徒、跟道教徒的對話,他最擔心,他說:「我最搞不懂得就是回教,到現在我還不懂回教是幹什麼」,結果沒有兩個禮拜就發生九一一事件。他真是一位智者,就是說他充分表現他對回教的憂心,這德文訪問稿我已經整理出來,可能會發表,當然也是用德文發表,以後再看有沒有機會用中文發表。

 

  他就是這樣一位令我感動的長者,就是他不斷地要去傾聽,包括一個可能,別的大師都認為你有什麼好聽的,可是他要聽。我認為這就是基督教的精神。如果我們基督徒不會傾聽的話,那麼,我想就什麼都不用談了。好,這是第一次跟他接觸的經驗。

 

  第二次是今年的1月21日我再去見他的時候,我發現他體力明顯的有衰退,而且他接受訪問的速度是慢多了。但我非常的驚訝。三個月後的這回我是有備而來的,我把問題統統整理好,並寫出來,就去問他,結果每個問題他都非常用力的聽,而且跟我講,抱歉,你的問題太難了,我聽不懂。各位,102歲的詮釋學大師,竟然跟我一個小毛頭說,我的問題他聽不懂,這讓我非常的驚訝,我想,有些大師就是聽不懂也會裝懂,對不對,他們一定會給你一個答案的,你放心好了。他卻不是如此,他說,對不起,我不懂,我要想想看。所以,那個訪問的最後他就跟我講,能不能麻煩你,把你的問題寫成文字稿,然後給我,我會文字答覆。這真讓我非常的感動,因他已經102歲了,他對我的問題還這麼的認真,他說你有些問題都非常的有根據的,我沒有辦法立刻回答的,我要好好去想一想,他可能還要去看看書,所以他沒辦法立刻回答這些問題,這也就是他自己的哲學,還要想想,這讓我非常的感動,因他這樣的尊重我,是我根本沒有這樣子的期待。很可惜,他二月就過世,當然,我就永遠得不到他的回答了。但是那個經驗可能比回答還要重要,我可用他的哲學說,回答可以在他的文本裡面找到,但跟他親身的經驗,使我可以受到,一流的哲學家,他的思想就是他的人生,這一流的哲學家真是沒有話說。我在德國接觸蠻多一流的哲學家,但是像他如此謙卑,願意傾聽,我是第一次碰到的,所以,這給我新的動力,以後我會繼續去思考,他哲學和神學的關連,他哲學本身是否可以有神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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